🕊️长白山崔崔,辽水清湝湝:《白鸟飞去哪里》revie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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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pr 29, 20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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愿为朱丝绳,与君琴瑟谐,愿为白羽箭,藏君金鞲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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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首发于2025-12-08,这篇是一个技术调整副本
《白鸟》中心思想感觉就是:大哥,那学了汉人的经书,我们家孩子以后能智慧、勇武、公正、节制又英俊潇洒吗?!
不能的兄弟不能,汉人是个好坏参半的概念,你不知道有些汉人现在成了什么样子......
全文故事内容大致如下,唉,恨妾不为金鞴靫,在君腰下随风埃。恨妾不为龙泉剑,在君手内飞光燄。。。
一日八九望,每望目屡揩。秋风涨离忧,填塞壮士怀。蹋地地有垠,步天天有涯。如何与子别,三载不一偕。狡狯日日多,淳庞日日乖。出门非无侣,见人心则豺。愿为朱丝绳,与君琴瑟谐。愿为白羽箭,藏君金鞲靫。生结知音朋,死作正直侪。长白山崔崔,辽水清湝湝。人生莫暌离,暌离恨难排。
总之这是一个非常正直的故事,人们在大地上凭借良好的品行结为彼此的友伴,借由爱培育儿女和国家,然后就像黄肠题凑被抽去了最底下一根木头一样哗啦啦全都倒塌了!
在开始阅读我的粪作之前,我想要恳请大家,我当然知道公元十二世纪的东亚与东北亚不可能存在现在我们口中说着的这些,民族主义、国家主义、殖民主义、霸权主义、自然主义了,我只是穷极无聊太想贴膜而已()请不要当真,都是孩子说着玩的,哈哈,不会偏袒任何一个妙或不妙的制度设计与政治文化倾向,上帝会定夺这一切的!
献给迷糊的作品《白鸟飞去哪里》,家人们ao3可读,走过路过不要错过(喂
民族主义(。。。
在一切之前我要先表述,《白鸟》最令人激赏的是视角和框架,不像大多数此时期的文本,囿于恁宋的高纯度狭隘汉人视角。白鸟的叙事中心是年轻的主角宗弼,和他新生的祖国大金,以及从天上到地上,并在地上动刀兵的事件描写——如何从家族的分崩离析到国家的拔地而起。虽然在公元十二世纪东北亚的土地上,理论上并不存在一个东西叫做“民族主义”,但whatever,我管洋人怎么说,“华夷之辩”其实已经非常“民族主义”了,本作的民族主义色彩就相当浓厚呀!感觉可能此书的起源就是,作者迷糊对汉人中心论(特指江南人中心论)和地方文化不当凝视的一种反抗。
首先,在我们公元十二世纪,民族这种东西总感觉是,自在自为(Anundfürsich)的,民族意识也应该是自生自觉的,古中国人的华夷之辩一直有个点我觉得蛮bug的,就是会用一方来定义另一方,你不服从先王的礼乐→那么你就不是汉人→那么你就是蛮夷!搞什么,汉人是汉人的因素来源于汉人自身,就像金人和辽人一落地就是金人和辽人一样,你管别人用啥礼乐干什么。而不是先发现我好像不是汉人,才发现哦原来我是金人/辽人,这是性少数的觉醒历程,不是一个民族的觉醒历程,dude。因为性少数是内生于性多数的(好搞笑的用词但我找不到更合适的了),但每个人都降生在自己的groups and blocks里才对,在十二世纪,我不支持建构论,面对新生的民族和国家,我们应当坚持揪住本质论和原生论中的纯粹性。如果认为“少数民族是受到多数民族的某种冲击而形成的”,或者反过来,认为“多数民族是受到少数民族的某种冲击而形成的”,本质上都是在说,这个族群,是一个因为某个具体事务而组织起来的社团,而不是真正的血缘亲属,被先祖,鬼神,历史和信仰连接在一起……
扯远了,总之我有点烦normie中流行的大众宋人作品的原因就是,一,他们总用观看他者的眼光观看非宋人,非常东方学,骂人的话我少说几句吧,以下省略一万字;二,他们太脆弱了,总是不断表述类似少数民族受到多数民族的某种冲击然后形成了什么什么,这种观点,这让我很尴尬,有没有一种可能人家只是淡定地生活,并没有惦记你的精致首都、辉煌文明或者那啥啥。白鸟的好处在于非常淡定,非常自在自为,朋友们你们看了就明白了。
自然主义(你玩够了吗
con:聊斋小故事相关来自我和萧晓同志的讨论记录,并不全部出自我手。
按照叶芝的逻辑——是的我觉得最适合此作的贴膜材料是叶芝,民族主义自然主义神秘主义还有拜占庭妄想他全都有,真不错——自然元素得到对应的象征和属性:土是日常现实的表征,象征的是世界的物质层面;水是意识的世界;风是气态世界,供死者的魂魄栖身;而火的世界最为恒定,是不朽灵魂和永恒之美的所在地。日常现实和物质世界中充满了对立的事物和矛盾,非黑即白,朋友和敌人不会是同一个人;而火态现实中只有音乐和休憩,是一切的融合,烈火烧尽旧的,生成新的,提供转化一切的全新场景和机缘,消弭仇恨,萌生爱意。心灵和记忆没有任何边界可言,随时可以触类旁通,与外界的自然与社会,或另一些人的心灵与记忆相互交流、变动、融合。个体经历的故事只是集体意识的一部分,个人的爱情是创世神话的重新演绎,天幕落下来了,你遇见了你的妻子,随后产生了世界和世界上所有的生命……好隽永哦……
此作的“爱尔兰”当然就素,大金,一种强壮的拜占庭,青年时代的国度共享类似永恒的象征意义,“树上的鸟,正从事他们的歌唱/鱼的瀑布,青花鱼充塞的大海/鱼、兽或鸟,一整个夏天在赞扬/凡是诞生和死亡的一切存在”
对于情节:我知道会发生什么,我对故事剧情其实了如指掌in advance,我甚至知道谁会在什么时候,什么地方,以什么原因死……但本作的语言与剧情组织还是很美,比起强情节的叙事小说,更像诗化的散文小说,剧情非常三一律(不是这么用的):战争,重逢,爱,死亡和政治,又是战争,重逢,爱,死亡和政治,接下来等到水草长起来水鸟飞起来的时候,又是战争,这种,一波一波的循环。
白鸟的感情线其实完全是童话和象征式的(?)感情线只是默默存在着,没有改变实际上发生过的任何事情。假设你是一个极其唯物主义,不接受任何原始童话,民俗传说,仙鹤送子和小精灵故事的那种读者,读完之后思考一下,完全可以把这本书里所有感情相关的事情打成“不存在的某种理想”,因它们在历史上存不存在都是一样的,于后世建构的叙事内容无损。
甚至可以说整本书可能,完全是四公主的一种神交想象(喂)在想象中他得到了世上数一数二的,真正的英雄!克苏鲁故事里的调查员公主遇到的可靠引路人,始终保持完美的品德和san值,最后发现这个妻子只是自己的幻想。这本书所有的感情线都可以是一种爱丽丝漫游仙境,你的妻子是你幻想出来的!他其实不存在!(喂
如果我是一个从不读国史的洋人,来写书评,我肯定就会写这个思路:年轻的完颜宗弼在逐渐认识到汉人制度的可行之处时,也逐渐理解了汉人的弊病,为了弥补他潜意识中深沉的失望,他在脑海中构建出了一个虚拟角色,代表站在他对立面的汉人制度中所有优良的品格,之类之类云云。
也很像那种聊斋小故事?公主带着妻子回老家,在雪夜里跋涉千里,发现迎客的宴会与通明的灯火都不存在,故乡的形象只留下积了灰的炕。真的是,你可以回到北方但那里已经没有人了……跟着妻子回他的住所去宴饮,见了一堆同事朋友儿子下属,早上醒来后发现自己躺在刑场附近的荒地里,旁边都是坟墓……萧晓提出,感觉也有点像《涿鹿》中蚩尤回老家,回了老家发现原来我整个部落都被扬了!
整体基调也很像《鸿古尔》,跟随某个主子,或者某个愿望征战一生,结果告老还乡之时,发现自己的家乡已经不存了,何处是我的土地,和我土地的七个旗?何处是我们部落的七十匹花斑马?唉,总之,像每篇史诗一样,前半部分写崖上的军队乱哄哄聚成一团,犹如被牛奶桶表面凝结的酥油招来的蚊蝇,若即若离,飞而复散,崖下的鲜血汇成溪流,一直淌进河里;后半部分写等等我的故乡呢?我的亲人呢?我的祖国和人民都上哪儿去了?忧来其如何,凄怆摧心肝!
家庭,私有制和国家的起源
就像第一部分里提及过的那样,本书的剧情重心在,家族的分崩离析和国家的拔地而起。
唉,我们好好的蛮夷,都被你们汉人的风俗教养坏了!我初无此心,皆汉人教我!因为触碰了蛇的谗言而被逐出了伊甸园一样的写法,正文没有详细写的部分,迪古乃,乌禄和孛迭在新生的大金开始宫斗并零个人善终,大金也会变成大宋那样的东西……英雄的时代已经结束,大地上只剩下黑铁铸成的人类,本性只是众神落在地面的脚趾上的尘土,荣华和美德已经死去,生命之酒已被饮尽,所剩的只是一些无味的渣滓。(ps好想说这渣滓就是现代性对吧)
关于美丽的不平等的familia:
活罗咯咯笑着答应了,一切在她心里又合情合理起来,娘娘还是有道理的,人最终都会和自己的心上人结婚。 天地间的道理!
我感觉这段很可爱啊?就是在前现代的军事贵族阶级家庭里,婚姻,血缘和子女与爱并不绑定,女儿和父亲讨论他所爱的人,却并不是自己的母亲。感觉有种特殊的可爱。
有时候我会想,如果这一切分开就好了,爱情不要和婚姻挂钩,生育更应该是完全独立的,和孩子之间先定的彼此负责的契约,每个人都应该获得一个很大的”家庭“,就像罗马人说的familia,有妻子妾室外室情人奴隶女仆侍卫秘书家生子被释奴副将下属。。。。。。
然后就会有像本篇一样的内容,年幼的女儿鼓励父亲通过征服战争获得他爱的人,加入他们共同的家庭成为新成员,美萌美萌!至于道德伦理压榨和伤害我们暂且寄托于观世音菩萨来缓解吧!我要在虚拟的文学作品里先爽为敬!
我是与你在一起的白翎雀,其他人是离你而去的告天雀
这个part的题目来自《蒙古秘史》,不过想必很多青年读者第一次读到这个东西是在罗新的《从大都到上都》,反正他在文中狠狠分析了札木合对铁木真的背后阴阳,很好看推荐大家可以都去看看。汉人写的版本是这样的:扎木合言于王汗曰:“我于君是白翎雀,他人是鸿雁耳。”白翎雀寒暑常在北方,鸿雁遇寒,则南飞就暖耳。意谓帝心不可保也。虽然实际上原文对举的是白翎雀和告天雀,汉人分不清这些草原原生小鸟,采用了他们更容易理解的鸿雁作为替代意象。
总之这个比喻的好玩之处在于,白翎雀(蒙古百灵)是一种留鸟,不因季节变化而迁徙,而告天雀的活动范围会随着季节小规模变化,二者都分布在长城地带以北,蛮夷小哥蛮夷小妹蛮夷大汗一听就能理解此比喻是什么意思,汉人却不能明白。且我充分怀疑在蛮夷的文学体系里,白翎雀其实部分替代了汉人说“鸳鸯”的含义,例如:
凄凄幽雀双白翎,飞飞只傍乌桓城。平沙无树巢弗营,雌雄为乐相和鸣。
乌桓城下白翎雀,雄鸣雌随求饮啄。有时决起天上飞,告诉生来羽毛弱。
so可得此文的主产品圣女酱和四公主真是一对儿苦命蒙古百灵!你我是浪尖儿上的一双白鸟!非人类中心主义的本体论会给我们带来萌萌的象征,甚至,furry(喂),所以说,这是善的。希望看到这里的会画画的朋友给我画大鹏鸟和蒙古百灵贴贴美图,求你们了。
xx这东西我明白,但是永远是什么?
结尾两章太好了,感觉如果这本书卖我两百块钱结尾两章值一百八(甚至有两句五哥和耶律大石虽然是小伙老头)。当真是,爱情/政治/国家/文明/道德这东西我明白,但是永远是什么?
人们总贪心想把某些珍贵的瞬间凝滞住,永远保存下来,但这是不可能的。国家在建立之后就会开始腐败,爱情在盟誓之后就会开始衰朽,最美的只有不会存在的瞬间——家人和同志们在春日的河流边宴饮作乐,爱人在一片黑暗中抱着孩子,枕在我的臂间沉睡……这个瞬间掠过之后历史就开始走下坡路了,一切都不复当初……但是我的爱人啊,一想到你也会化为枯骨,我就不禁眼泪涟涟,肝肠寸断,想要像古时候的君主那样,去北邙山向死者和佛像祈祷,愿吾君永保南山寿,车骑往来千万年。可惜只能得到车轮不息尘浩浩,相逢尽是尘中老。
看原文内容“我们会变成唐朝的”,好美的愿望,不好意思,让我想到了“苏联的今天,就是我们的明天”(喂)列宁的时代结束,剩下的只有,嗯,以下省略十万字。
结尾引用的《春水行》和最后一章的文本气质相当契合:
光春宫外春水生,鴽鹅飞下寒犹轻。绿衣探使一鞭信,春风写入鸣鞘声。 龙旂晓日迎天仗,小队长围圆月样。忽闻叠鼓一声飞,轻纹触破桃花浪。 内家最爱海东青,锦鞲掣臂翻青冥。晴空一击雪花堕,连延十里风毛腥。 初得头鹅誇得隽,一骑星驰荐陵寝。欢声沸入万年觞,琼毛散上千官鬓。 不才无力答阳春,羞作长杨侍从臣。闲与老农歌帝力,欢呼一曲太平人。
王朝新建时的健壮和活泼如在眼前,让人想到,就连宋在新建时的诗歌也是不糟糕的,鸣骹直上一千尺,天静无风声更干,碧眼胡儿三百骑,尽提金勒向云看,唉,大宋也不是生来要做大宋的,哪有人出生时的梦想是当孬种,年轻的朋友们,聊以自戒啊!
且,就连唐在新建的积极风气散去之后也是:你那东土乃南赡部洲,只因天高地厚,物广人稠,多贪多杀,多淫多诳,多欺多诈;不遵佛教,不向善缘,不敬三光,不重五谷;不忠不孝, 不义不仁,瞒心昧己,大斗小秤;害命杀生,造下无边之孽,罪盈恶满,致有地狱之灾。 所以永堕幽冥,受那许多碓捣磨舂之苦;变化畜类,有那许多披毛戴角之形,将身还债,将饲肉人,其永堕阿鼻,不得超升者,皆此之故也。。。。
大唐人也有烦恼,大唐人也有忧愁,生活在大帝国中,享受着一切地上的荣华,也会有不称心之事,辽人金人还在成为大唐的路上,故而他们可能尚且不知道;宋人则会揣测唐人没有此等烦恼,例如王哥就写过生在贞观开元时,如何如何,但大唐人也会写道:
自言歌舞长千载,自谓骄奢凌五公。 节物风光不相待,桑田碧海须臾改。 昔时金阶白玉堂,即今惟见青松在。
作为读者,读到结尾时的心情也如千百年前的女史一样:这些人事已经被永恒消磨了,一切都早已化为尘土埋进地下。大地上的春去秋来是自然而然的,并不需要一个帝国来下令,农田和牧场产出食物,也不需要被一个皇帝统治才能做到。存在过的爱,不需要任何理念、文字或读者来证明,然而,然而。
想象自己虚空中的理念形象吧,读者们,坐在独自一人的小小屋宇内,每一周,每一月,每一年面对着床上成堆的书籍——某一天读到了,读完了这个故事,窗外的桂花恰巧开了,飞进屋内,无知无觉,追逐着你沾满泪痕的衣襟。
To lords and ladies of Byzantium Of what is past, or passing, or to come.
